“你找我举报你自己,并考虑自愿资源化,仅是为来知识安全组工作?”李纯均问,“假如有其他要求或愿望,请提。否则,我就开始给你若干选项。”
莫知白直视李纯均的眼睛。
“杨聆风是否被资源化了?”莫知白不犹豫,问,“海晓的视频与开庭日期流出,但杨聆风无音讯。她已经被正式走了和理八年的资源化流程么?当前是和理九年一月。和理八年的正式名单应当还在敲定中。每年度资源化的人数,有上限。倘若我自愿登记,我可有希望替换杨聆风的额度、使杨聆风不进入正式名单?有多大几率?”
按李纯均所了解,杨聆风被检测出一种特殊基因。故,他们欲教她去一类。
“莫,”李纯均回答,“你非常信任、亦非常有求于我。”
李纯均未从转椅起身,自一旁的橱柜顶取过两瓶矿泉水。一瓶给莫知白。一瓶自己打开,喝一口。
“你提杨聆风与换人之前,选项稍多。”李纯均见莫知白拿水不动,遂给莫知白拧开瓶盖。“现在,选项仅余二。一,你离开,但在离开前把所有‘你举报你自己’的材料给我。就当我们不曾经中间人约过见面。就当你不曾来过知识安全组。就当你不曾问过替代杨聆风的问题。
“我不受理你的举报。我不转交你的举报。只要你不再胡乱搞‘屠龙之术’,依你所愿地与你的过往割席,以其他形式‘货与帝王家’,我判断,帝安局无一处将为难你。”
这乃李纯均能给出的最近似承诺之语。为教帝安局不为难,李纯均需要获悉细致的犯事经过,并视情况采取能解决问题的举措。
“六处知识安全组的李纯均无法帮助你。”李纯均的态度温和、真实,“然而,鹿鸣馆橘班的李纯均可以,木红药家族的李纯均亦可以。为答谢莫君几日来对我表达的一切诚意,我们可以再见面,由你向我咨询职业发展。”
莫知白清浅地笑:“谢谢。”
“选项二。我们继续谈话。虽然你需要再等很久,因为我将先去工作。谈话的最终结果,未知。
“或许,同选项一的结果类似。又或许,你资源化,却不来知识安全组;你资源化,并且来知识安全组;你资源化,是一类;你资源化,不是一类;你不资源化,你去派出所,你配合侦查亦不被拘留、不坐牢;你不资源化,你接受司法之裁判,你有几率在监狱服刑。
“等候期间,你就在这小会议室。你要上厕所吗?我当前可以陪你去。下午茶或者晚餐想吃什么外卖?我给你点。”
莫知白不回答李纯均。
“知识安全组的资源,食用外卖还是营养液?”莫知白反问。
“外卖。”李纯均答,“他们自己点。”
二人共同笑出声。经检测,莫知白的电子设备在她进入知识安全组前就皆关机。在李纯均之半脏机的外卖软件,莫知白点一份腐乳通菜与一份油封鸭南瓜烩饭,外加另一间店的叁杯奶茶。
她用李纯均的支付方式添加巨额小费。
下单毕。李纯均带莫知白去楼层的公共厕所残障人士隔间。她没出去。因为莫知白即便进监狱亦需要适应此。
她们洗手。回办公室。李纯均搜查莫知白的衣裤,收走莫知白的包。她从自己在办公室的私人书内取一本弗里克的《认识论不正义》给莫,用于令莫打发时间。
天晚,李纯均不回家。简略读完莫的举报材料。在同栋大楼的四十五层,李纯均拿自己的一份公务证件在酒店开一间房。是一向预留给李纯均的房号。
李纯均洗澡。下楼。去办公室将莫知白接上来。称莫知白鞍马劳顿。让莫知白洗澡。李纯均买了若干全套的新衣物。
“别误解。”李纯均道,“我不过是认为,人做出重大决定前,该清醒、舒适、感觉好些。”
房间附赠汽水。李纯均问过莫知白的偏好,倒二杯血橙风味。
李纯均给莫知白若干一字排开的纸。是从深域下载与打印的,关于《社会资源优化配置计划》的或真或假的负面情报。
李纯均问莫知白:“你还不走吗?”
“杨聆风被抓已有时日,不可能被完全‘替代’。而且,我不知她如今具体在哪里、是否已参与实验。”李纯均道,“如果要用‘替代’的办法使杨聆风尽快离开再配置,最复杂的可能性,将需要证明若干事非杨所为,而乃你所为。但这亦非必然成功。”
“杨聆风是添头。提她,仅因为我很认真地希望利益最大化。”莫知白冷酷道,“固然,李,从你的角度,尽量满足我的诸种要求,也意味着你能在其他方面给我开更不好的条件。”
李纯均思忖。无论莫知白的真实考虑如何,“杨聆风是添头”都乃必要的明智表态。
“我本人不曾希望给你开不好的条件。”李纯均回应,“但,你有道理。有时在其他条件让步,你的若干要求便更容易满足。”
莫知白调整状态。少顷,她变得更像常规后辈,而非李纯均遇到的第一个找来积极谈判永久权力放弃的人。
并非权力交换。亦非权力让渡。
“也许,你我可以模拟正常工作的面谈过程。”莫知白提议,“职位要求,薪酬与福利,规范与相应的惩罚,保险,退休金。”
“如果你愿意,”莫知白补充,“也许亦可以介绍贵部门历来的——以前的,与当下依然在职的——社会资源。”
这里省略知识安全组的职位要求与工作规范。这里仅交代,向莫知白介绍知识安全组时,李纯均发现莫知白确实对部门有了解,亦有比较正确的认知。这里还交代,后来莫知白在知识安全组供职得开心,知识安全组契合莫知白长久以来的兴趣。
这里省略知识安全组给常规成员的薪酬与福利。这里仅交代,日常生活方面,莫知白有与其他成员大致同类的、依她资历与身份调整的待遇。北离长居不易。莫知白的新工作,在北离的年轻人内算是春风得意。
这里省略李纯均如何运作杨聆风与莫知白的“替换”。这里仅交代,杨聆风从未进入和理八年或九年的再配置正式名单,而是直接进入身份恢复观察期。杨聆风未被告知李纯均、莫知白等人的任何操作。在观察期,杨聆风从事蓝领工作。
李纯均未再问莫知白是否要离开。
她们一步一步谈判莫知白作为资源所需要接受的优化,以及莫知白在工作时,可以如何隔绝优化对认知能力的潜在影响。
李纯均说:“这不是性游戏。此外,这没有体验装。”
她发现,莫知白亦未把“零类的优化”当作性游戏。尽管,为满足莫知白“接受优化以良好促进工作”的愿望,李纯均同她讲的优化,皆有可能给予正向的身体感受。
莫知白没有过性伴侣。可她就细节的追问,几乎消耗尽李纯均的相应知识库存——李纯均还算熟悉部门内以往的、如今的社会资源。
她们谈判莫知白的日常管理,以及维护日。
李纯均说的有余地。不过,此后一年,莫知白仅去叁次维护日,且每次不超过半天。
她们谈判莫知白的医疗保障。需要去专门的医疗中心。另,知识安全组的成员在知识安全组,有额外的、几乎无人可能达到的医疗费报销上限。
李纯均说:“然而,我们评价你工作的诸方面。如果你出现身心健康问题,但我们决定不再使你属于知识安全组,那,你就仅有委员会拟定的医疗费上限。
“也许,凭借知识安全组付你的薪资,你有储蓄。但你的财产权与你在知识安全组的工作挂钩。不曾恢复公民身份却离职,就将丧失知识安全组为你临时恢复的一切公民权利。”
相对地,理论上,社会资源不具备任何公民权利。
她们谈判莫知白的“退休金”——莫知白对此的理解是,在工作一定年份后,她能否恢复公民身份,或者在恢复身份后离开知识安全组。
“就你的薪资福利包论,你的公民身份并非默认恢复。”李纯均道,“你今年二十二岁。倘若在你叁十五岁前,你的价值评定与预测,在无不可抗力之情况下,有任何一年未达到部门与委员会依据你的既往表现与外界的客观需求而动态制定的标准,你就将成为一类资源,或者成为更彻底的零类资源,并且,从此永久丧失身份恢复之可能性。记住网址不迷路kesнuzнai.còм
“惩罚有梯度。违反工作规范,或价值评定与预测不达标,即需要被惩罚。部门与委员会给二类与零类的不同等级惩罚,一般不同。二类,通常是增补优化,以提升工作效率、给再配置计划提供同优化与资源化相关的研究数据。零类,应当是‘公共服务’。不过,无论资源乃二类零类,知识安全组能给出的最严重惩罚,皆是令你永久离开知识安全组,进入委员会的‘最终管理’。”
“零类不会有情感,也不会有自我认知。你若进入‘最终管理’并作为零类,不会痛苦。”李纯均有意吓莫知白,道,“我不冲浪。不清楚网络对零类社会资源的传闻。真相是,零类社会资源不被用于满足任何人的常规意义上的性欲;相较与它们发生性关系,让它们作为权力的最纯粹展示,能创造更高的价值。你读过《规训与惩罚》的开篇。血腥残暴的酷刑被当作一种用于震慑的景观。零类社会资源,不血腥,过程可能残暴。它们,是这个国家的现代的,一种最极致的,权力作用于身体的景观。”
听到“永久丧失身份恢复的可能性”时,莫知白流露恐惧。现在,仿佛李纯均适得其反,莫的恐惧消失。
大约是“规训”“惩罚”“权力”“身体”“景观”等橘班一年级学生不陌生的词语,令莫知白之思绪被镇定。
“叁十五岁时,你的生理与认知皆衰减,价值不可弥补地下降。因此,按你当前的薪资福利包,你将默认进入‘最终管理’。”李纯均继续,“除非,你凭借你的绩效谈到更好的包。”
“更好的包,分等级与类别。”李纯均叙述详细,“类别一,推迟你进入‘最终管理’的时间,比如从叁十五岁推迟到四十岁、四十五岁,乃至五十岁、五十五岁。类别二,在你不可避免地进入‘最终管理’时,跳过,或曰豁免,具体的‘最终管理’,直接安乐死。
“类别叁,也是你所最希望谈到,不被‘最终管理’,亦不被安乐死,而由帝安局推荐与担保你恢复公民身份。不过,此包一般必须在叁十五岁前谈到。另,一部分社会资源可以被不少人担保身份恢复。然而,因为你在知识安全组工作,有保密条款、回避条款等约束,所以,能担保你恢复公民身份的,仅有知识安全组。”
“当然,死,或者生不如死,皆非那样容易。”李纯均安慰,“即便你未谈到类别叁,你也有其他的,寿终正寝、安享晚年,获得约等于类别叁之结局的途径。资源配置优化制度的书面规定与实际管理,有漏洞。亦有不少人乐意配合或帮助你钻漏洞——不若讲,阻止资源配置优化制度的最恶,是知识安全组的成员们私下颇主流的风气。”
“退休金应当是对良好工作,尤其是对接近退休时的不渎职,的激励。员工的价值除却生理与认知与技能,还应当包括经验,而技能随时间累积。”莫知白安静道,“不过,我充分理解贵部门与委员会为何如此规定。”
“有倾向在临近‘退休’时渎职的资源,没办法在知识安全组活到退休前。一般,部门的资源都会在叁十五岁或其他‘退休’期限前,谈到同自己期望与能力相匹配的处理。”李纯均道,“你问知识安全组的其他资源。
“仍旧在职的,你一旦入职自然将接触。我无法代替他们发言。我仅先介绍最近离开我们的叁个。
“第一个,在‘退休’期限恢复公民身份,离开知识安全组,去私营机构。发生在大前年。第二个,被我们从委员会的名单拿到,但资源化后不适应,或者讲,资源化的身心状态影响工作质量,因此被我们还给委员会。发生在前年。此前,我们给她的工作与自我调整的时间,统共一年。第叁个,没有做错任何事,到‘退休’期限有距离。不过,由于外部因素,一些人找了知识安全组这一集体大麻烦。所以,部门将此人献祭。发生在去年。”
李纯均说:“他如今是零类。如果你入职,我,或者其他同事,可以带你去委员会的地方看。”
“其他同事”,是且仅是苏某。即便在公众场合,苏某亦不避讳她对再配置计划之局部的明确、强烈不满。此系她作为金枝玉叶的特权。
苏某与李纯均,乃不可以逃避权力的坏后果、坏责任之人。她们不参与对——自己作为部门的一部分所行的——坏事的集体遗忘。她们出入帝安局十一处,亦不令委员会或任何监视者诧异。
虽然,苏某与李纯均绝少去看前同事。因为,看一成不变的、动态的无声物,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