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郑各庄从未如此安静过。
宣化号的人被放走之后,预想中的雷霆震怒、血流成河,都没有来。
笑傲世与笑惊天,那两个名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刀,却迟迟不曾落下。
苏清宴站在院中,风吹过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这安静,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平静的海面下,必然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笑氏兄弟,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一种更恶毒、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行动。
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院子里,剑光如水,映着月光,也映着练剑人的脸。
南宫燕的《弦月剑诀》已有了叁分神韵,剑气轻灵,却杀伤力惊人。她的领悟力,快得惊人。
不远处,柳小风和刘宗剑却是一头一脸的臭汗,一招一式,用尽了力气,却总是显得那么笨拙、缓慢。
苏清宴看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南宫燕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四个月了。
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他的生命。
于是,他将更多的时间,耗在了郑府那座终年不熄的熔炉旁。
五位波斯铸剑师的技艺,加上他那神乎其技的熔铁之术,一柄柄“炽魂剑”就此诞生。
他们决定,每年只铸两柄。
物以稀为贵。剑,也是如此。
炽魂剑虽不及寒魄玄锋,却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每当炽魂铸成,江湖武林、富商巨贾,甚至朝廷的将军都遣人重金求购。
郑府的钱库,比南宫燕带他去的那间密室,更加充盈。
苏清宴自己的那柄刀,也已铸成。
刀身赤红,是用朱雀之血浇灌而成。简洁的线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与震慑。
他将那柄由“寒魄玄锋”改名的“朱曦炎殛剑”交给了南宫燕。
“你比我更需要它。”
南宫燕接过剑,剑身的寒气与她掌心的温度交融。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弦月剑诀》不择兵刃,但神兵在手,杀出的剑气便是如虎添翼。
苏清宴握住那柄赤红色的刀。
他的《朱雀剑法》,用在这柄刀上,竟是另一番天地。
剑的劈、刺、掛、扫,化作了刀的劈、砍、撩、刺、削、扫。招式未变,意境全改。
剑是灵动,刀是刚猛。
刀,更适合他。
他为这柄刀取名——朱曦炎殛刀。
刀已在手,心却不寧。
他的刀法,停滞不前了。
无论如何冥思苦想,新的招式,始终无法领悟。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一个能要他命的老朋友。
武神山的那隻朱雀。
只有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最惨烈的搏杀中,他的刀,才能再次蜕变。
他先去看了李迦云。
客栈的生意红火,她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儿子在院中蹣跚学步,咿呀学语。
苏清宴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告别了李迦云,回到了郑府。
“我要去一趟江陵府。”他对南宫燕说。
南宫燕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去做什么?”
“取些黑玄铁回来。”苏清宴的谎言说得面不改色,“给你哥和小风、宗剑,铸几柄好剑。有了利器,他们练起《弦月剑诀》才能事半功倍,才能更好地保护郑各庄。”
他没有告诉她真相。
他不能。
南宫燕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说:“早去早回。”
武神山的巨石门,还是那扇巨石门。
苏清宴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如电,从那隐祕的孔洞中取出巨型钥匙。
他沉腰立马,默运《挪山反劲功》。
乾坤之力引动,厚重的石门,被他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几乎没有声音。
他闪身而入,石门自身后合拢。
黑暗,冰冷,熟悉。
他来到第二次找到的山洞,放下行囊,而后,仰天发出一声狂吼。
吼声在山腹中回盪,充满了挑衅。
朱雀来了。
比上一次更快,更怒。
上一次的剑伤,让这隻神兽收起了所有玩弄之心。
它一出现,便张口喷出一股火焰。
不是红色,是蓝色!
幽蓝的火焰,带着焚尽万物的死亡气息。
苏清-宴瞳孔骤缩,他明白,这畜生要他死!
他能做的,只有边打边逃。
朱雀封死了他退回洞内的所有路线,尖啸着,利爪与巨喙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苏清宴反其道而行之,不退反进,迎着那致命的攻击衝了上去。
刀光如血,与蓝色的火焰轰然相撞。
就在朱雀再次喷火的那一剎那,苏清宴心念一动,《藏杖于虚》发动。
那支幻影筒,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朱雀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巨眼,死死地盯着那支小小的竹筒,竟流露出一丝恐惧。
下一刻,它转身,振翅,仓皇离去。
苏清宴全身剧痛,多处骨骼已被震裂,鲜血浸透了衣衫。
他毫不迟疑,摸出一包朱雀散,尽数吞入腹中。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纵身跃入洞口,蹣跚几步,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药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
十几个时辰后,苏清宴猛地睁开眼睛。
伤,已痊癒。
他一跃而起,握住朱曦炎殛刀。
脑海中,方纔那场生死决斗的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动了。
刀随心动,越舞越快,越舞越猛。
血色的刀光,在黑暗的洞窟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忽然,一声高亢的禽鸣自刀身响起!
一头巨大的朱雀虚影,缠绕着赤红的刀身,栩栩如生!
“哈!”
苏清宴暴喝一声,奋力一刀劈出!
那巨大的朱雀虚影脱刀飞出,撞破洞口的黑暗,衝入外面的空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
他停了下来。
第六式。
成了。
他走到从前发现朱雀固态血的地方,撕下一小块吃了,又小心翼翼地打包起一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朱雀愤怒的嘶鸣。
苏清宴心中一动,悄悄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他恍然大悟。
那隻朱雀,回来了。它被他刚刚用刀气劈出的朱雀巨影惊动,以为这洞中来了另一隻同类,要与它争抢地盘。
它疯狂地攻击着那道刀气残影,却只是徒劳。
刀气消散,朱雀在原地盘旋片刻,巨大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在苏清宴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再次引出了那隻朱雀。
这一次,有了第六式刀法,他与朱雀缠斗的时间,被大大拉长。
几天几夜。
一人一兽,在这地底世界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激斗。
苏清宴的体力,渐渐开始下降。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瞬间,他再次用《藏杖于虚》,唤出了幻影筒。
朱雀的反应,和上次一模一样。
恐惧,然后逃离。
苏清宴回到洞内,再次舞动朱曦炎殛刀,又一道朱雀巨影被他劈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神兽去而復返,对着虚无的刀影疯狂撕咬。
片刻之后,刀影消散,神兽困惑离去。
苏清宴盘膝而坐,脑中回放着这几日惨烈的激斗,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刀。
第七式朱雀刀法,在脑中渐渐成形。
成了!
这一次的收穫,太大了。
他本想再创几式,但理智让他压下了这股衝动。
这畜生不笨。
幻影筒的把戏,用多了,总有被它看穿的一天。
到了那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苏清宴将打包好的朱雀血块收好,又带了更多的朱雀粪便,两块玄铁,还有叁大块沉甸甸的金块。
葛懒路,李迦云,莲心……钱,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武神遗窟。
当他再次看到外面的天光时,他已不再是进去时的那个苏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