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18全书 > 综合其它 > 不外如是 > 200:回不到过去了,薛宜
  深夜,尤商豫的顶层公寓。
  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门外的寒气就被狠狠阻断在放到门外,从浴室出来,换上尤商豫宽大柔软的居家服,被安置在柔软床褥间,薛宜依旧保持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僵直。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并拢的膝头,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除了浓密的睫毛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女人整个人都像一具失了生气的木偶。
  尤商豫就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胸腔里,怒意在翻腾,后怕像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而庆幸——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又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如果不是他因为近期局势诡谲、放心不下,暗中在薛宜公寓外不起眼的角落多装了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如果不是他今晚在连续高强度工作间隙,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实时画面,正好捕捉到薛权状态异常地进入单元楼;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连闯了几个红灯飞车赶去……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他晚到一步,哪怕只是几分钟,会是怎样地狱般的后果。薛宜那双盛满恐惧和陌生、看着他如同看着魔鬼的眼睛,此刻仍在他脑海里灼烧。
  这一周,他几乎连轴转。尤承英携妻正式回归尤氏,武蕴以法务部部长的身份新官上任,雷厉风行,直接下令彻查近十年所有重要卷宗,全公司上下被搅得人仰马翻,配合复核。尤承英本人倒是沉得住气,没过激的大动作,但他手下的团队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重新审计安润项目这一年多来的所有账目流水,每一笔都查得极细。与此同时,攸颐制药那边,针对新药与药监局的最终合作谈判也到了最关键阶段,他必须亲自坐镇盯紧每一个环节。
  内忧外患,各方角力,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扯到极致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而薛宜,本该是他忙碌间隙唯一能汲取温暖和安宁的所在,是他规划中未来生活的全部光亮,这阵子他唯一得以喘息的就是和薛宜在一起见面的那短短几小时。可就在今晚,他最珍视的人,差点在他眼皮底下……尤商豫不敢再想,用力闭了闭眼。
  “不要。”
  裹着柔软羽绒被、像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般的薛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直守在床边、面色沉凝如水的尤商豫,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眉头骤然锁紧。他压了压喉头翻涌的火气和后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紧绷的沙哑:
  “什么不要,珠珠。说清楚。”
  薛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并拢的膝盖间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颊上泪痕未干,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惊惧,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的坚决。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敢将下面的话说出口,目光郑重地迎上尤商豫写满不赞同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不要告诉爸妈。”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今晚的事,不可以告诉爸妈。”
  尤商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下颌线绷得更紧。
  薛宜像是怕他不理解,又急忙补充,语速快了些,带着恳求:“他今晚……薛权他,回家的时候,应该已经和爸妈吵过架了,吵得很凶。我看得出来,他情绪……非常不对。所以、所以他才……”
  “薛宜!”
  尤商豫终于没忍住,低喝出声,打断了她试图为那个禽兽开脱的话语。他向来只叫她“阿薛”,或是跟着薛父薛母亲昵地唤她“珠珠”,但此刻,汹涌的怒火、对母亲往事的联想、以及看到薛宜差点遭受侵害那一幕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也是心疼到极致。
  “不要再为他这样的王八蛋找补!也不要在心里给他找任何借口,更不要原谅他这个混蛋!” 他双手伸出,紧紧握住薛宜那双依旧冰凉得吓人、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热她,目光却锐利如刀,逼视着她眼中试图躲闪的惶惑不安和委屈,“你们是兄妹!是有着二十六年兄妹名分、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对你起那种龌龊心思,还、还差点……”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一想到监控画面里薛权将薛宜压在床上、薛宜凄厉哭喊的场景,他就觉得全身血液都要逆流。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几分,但每个字依然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好,珠珠,我答应你,暂时不告诉爸妈。” 他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心却沉得更深,话语更加残酷而清醒,“但你以为,隐瞒了今晚的事,你和薛权之间,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回到从前那种‘兄妹’关系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让她逃避:“阿薛,你看着我,诚实地回答我。从他对你起了那种歹念,并且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过去二十六年来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属于兄妹的记忆,就已经被他亲手推翻、亲手摧毁、亲手玷污了!”
  尤商豫的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悲凉:
  “回不去了。你们,再也回不去了。那道裂痕,会一直在那里,每次你看到他,每次他靠近你,今晚的恐惧、恶心、背叛感,都会卷土重来。这不是你能装作忘记,就能真的忘记的事。”
  薛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强撑的一点坚决迅速溃散,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尤商豫的话,像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自我欺骗、维系表面和平的脆弱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无法弥合的伤口。
  “他说……” 她终于崩溃,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语不成调,“薛权他说……他说他不是我哥……他呜呜呜……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我哥啊……我们一起长大,他给我开家长会,帮我打架,给我辅导功课,生病背我去医院……他怎么可能不是我哥……”
  尤商豫显然也没料到薛权会在疯狂之下抛出这样的“真相”,他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震惊和深思。但看着眼前抱着自己膝盖、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薛宜,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透、写满世界崩塌般绝望的脸,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是非对错、关于界限伦常的大道理,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轻轻却坚定地揽入怀中。薛宜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立刻反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至亲背叛、信仰崩塌、以及对未知真相的巨大恐惧。
  尤商豫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脊背,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安抚,做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倾听者。
  “他、他说他不是爸妈亲生的……是、是我小姨的儿子……是妈妈和爸爸从外面抱回来的……”薛宜在他怀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复述着薛权那些混乱疯狂的话语。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早逝的小姨,乐如沁,家里有她的照片,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但她从未、也绝不可能将朝夕相处、她的哥哥薛权,和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婉、命运薄命的年轻女子联系在一起。
  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比薛权的强迫行为本身,更彻底地颠覆了她的世界。
  “我没有哥哥了……阿豫,我再也没有薛权了!他要离开我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妈妈了,他不要薛家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话语混乱,却精准地表达出了最深层的恐惧,薛权今晚那番扭曲的表白和疯狂的行径,摧毁的从来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更是“薛家”这个完整的概念,是她二十六年来的全部安全感和归属感。
  联想到薛权今晚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眼底带着浓重红血丝和压抑风暴的模样,再结合他后来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薛宜几乎能拼凑出,在回到她公寓之前,在薛家的那顿晚饭上,薛权和父母之间,爆发了怎样一场天崩地裂的战争。而战争的导火索和核心……很可能,就是薛权口中这个“身世”,以及……滕蔚,乐如棠已经不掩饰的说了自己对滕蔚的不喜欢,他们三人今晚一定有一场不准备告诉她的争吵。
  “我不要……我不要啊!”薛宜咬着下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着尤商豫背后的衣料,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要我的家变得支离破碎……我要家里有妈妈、有爸爸、有薛权……我们明明一直都很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仰起泪流满面的脸,眼神破碎而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信任的人寻求答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是因为什么,薛权非要离开我们?是我们……是爸妈对他不够好吗?还是……是我不乖,不懂事,让他讨厌了,所以他才不要我们了?”
  “不是!珠珠,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尤商豫的心被她的眼泪和话语拧得生疼,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薛家对薛宜的重要性,不然他当时也不会混蛋到做如果薛家阻止他和薛宜在一起,他就动薛家的打算。想着,男人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额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薛权和爸妈的事,大家不告诉你,也是怕你难过。”
  这一刻,看着怀中崩溃哭泣、一心只想维系家庭完整的薛宜,尤商豫的思绪,难以控制地飘回了许多年前,飘回了那个同样被家族秘辛、畸形爱恋和毁灭结局所笼罩的阴影里——他的母亲。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曾像此刻的薛宜一样,在家族责任、畸形爱欲和自我毁灭的冲动之间痛苦挣扎?她最终选择委身于自己的亲哥哥,除了那份扭曲的爱,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像薛宜此刻一样,害怕揭露真相会摧毁表面平静的“尤家”,从而选择了最极端、最沉默的承担方式?包括她最后那场惨烈的自杀……是否也包含了无法承受秘密终将曝光、家族和自己都将彻底毁灭的恐惧与绝望?
  尤商豫不敢再深想下去,母亲自杀那天的情景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瑟瑟发抖的薛宜,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全部渡给她,将她从那可怕的、相似的命运漩涡边缘拉回来。
  “别怕,珠珠,都交给我。”他沉声许诺,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去找薛权谈。我答应你,不告诉爸妈。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也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相信我,我去解决。”
  薛宜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发现,在这一团乱麻的绝境里,除了哭,她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和巨大的挫败感淹没了她。她真的被父母和薛权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对家庭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涌和压力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父母这些年来,是顶着怎样的外界非议和家族内部压力,将身世复杂的薛权养在身边,视如己出;她也从未去深究过,爷爷、大伯他们偶尔看向母亲时,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甚至带着些许隔阂的意味;她更不清楚,薛权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而他这些年来,又独自背负着这个秘密和可能随之而来的痛苦、怨恨,度过了多少煎熬的日夜。
  她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和庇护,在所有人默契构筑的温情谎言里,自私地快乐着,自由着,做着她无忧无虑的薛家大小姐,薛权的妹妹。
  “我错了……” 薛宜将脸更深地埋进尤商豫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和茫然,“我错了……阿豫,我许愿……我今晚的生日愿望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我、妈妈、爸爸、薛权,我们四个人,永远是一家人,不要改变,不要分开……我不要薛权离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和绝望的希冀,最终化作无声的颤抖。
  ……
  另一边,薛宜的公寓。
  从尤商豫破门而入,将崩溃的薛宜带走后,薛权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满地狼藉的客厅中央,许久未动。脸上、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尤商豫下手极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反复闪现的,是薛宜最后看他时,那双盛满了极致恐惧、憎恶和陌生的眼睛,是尤商豫将他摔在地上时,那冰冷刺骨、充满杀意的警告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窗外浓重的夜色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凌晨三点。
  薛权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视线落在玄关鞋柜上,那本深红色封皮、被他随手扔在那里的户口本。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封皮冰凉,内页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他翻开,找到印有自己名字和“与户主关系:长子”的那一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刺眼的光。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过来接我。」然后,发送。
  滕蔚收到这条没头没脑、语气堪称命令的短信时,正在自己市郊的别墅里,对着一堆未蒙集团的内部报表皱眉。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多,又看了一眼发送人——薛权。她嗤笑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懒得理会。大半夜的,发条消息让她去接?她滕蔚什么时候混得这么没牌面了,随叫随到?
  然而,报表上的数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关机,躺下,辗转反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薛权最近愈发阴郁沉默的脸,闪过他提及“回滕家”时眼底那抹决绝又自毁的冰冷,闪过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言、充斥着利用、算计,又诡异交织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合作关系……
  “操!” 低低骂了句脏话,滕蔚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做妹妹做到这么窝囊的,全天下还能找出我之外的第二个吗!”
  凌晨两点半,她抓了抓长发,终究还是认命般地下床,快速套上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运动服,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当她将车停在薛宜公寓楼下时,还不到三点。她没上去,也没打电话催,只是将车熄了火,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在寒冷的夜风里默默等待。她了解薛权,他既然发了消息,就一定会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小时。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透出些微的灰白。滕蔚脚边的烟蒂积了好几个,耐心也快要耗尽,正准备不管不顾上楼抓人时,副驾驶那边的车门,终于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和颓败的气息,坐了进来。
  滕蔚侧头看去,即便车内光线昏暗,她也瞬间看清了薛权此刻的模样——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嘴角破裂,血迹已经干涸,但痕迹刺眼。头发凌乱,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气息。
  这绝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能造成的状态。
  联想到他出现的地点,薛宜的公寓,联想到他之前对薛宜那份不正常的态度,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想勐地窜上滕蔚心头,让她瞬间变了脸色。
  “你他妈——” 滕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怒,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目光如刀般刺向薛权,“你对薛宜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