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架本该盛开着垂下的紫藤花,但是正值冬季,有的只是积满了雪的长长的枯枝罢了。文拂柳裹着黑缎斗篷,站在花架下,神情晦暗不明地点点头。
何心将手上提着的灯笼交给他,道:“正君失去了一个女孩。”
文拂柳接过灯笼,垂眸不语。他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人们进进出出,还有隐约传出的男人痛苦的声音。
“说起来,这很巧不是吗?”何心走近了些,他柔美的面庞被灯光照亮了半边,“你失去了心上人和你们的孩子。太女如今性命垂危,他也失去了一个孩子,有没有觉得这是报应?”
男人的话语柔和温婉,却像针一样刺进了文拂柳心底晦暗。他下意识露出防御的姿态,瞪着这个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照拂过他的男人。可这尖锐姿态很快又泄了气,他低声道:“我并不希望殿下死去。”
何心道:“我知道。但他变成这样,你好受一些了吗?还是说,你心里还是很怨恨?”
文拂柳转过身,从他黑色的背影上,已经看不出喜欢穿湖蓝水绿色的少年痕迹。他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道:“……我做不到不恨他,难道您也要劝说我吗?即便那是我的错,但我就是好恨,恨他让我过得毫无尊严,恨他让鲁材死在远地!凭什么,他甚至不顾殿下的劝阻!”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狰狞扭曲,说完这段话后,甚至显露出一种残忍的解气,“就当这是报应吧。”
何心耐心地道:“我没想过劝你。即便知道犯了错,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也难免会怨恨。”
文拂柳一怔,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说了些什么,“……对不起,我、我没有希望他小产,我……”
何心轻轻把文拂柳揽进怀中,道:“无论是你、我还是他,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些?你愿意告诉我心里话,我也很高兴。”
见文拂柳抵着他的胸口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对我来说,我爱着同样拥有这样的痛苦、并且因此怜悯着所有人的殿下,却一直没能怀孕,现在也无法陪在她身边,真可悲啊。”
这倒是少年一直以来十分好奇的。他抬眸道:“您是因为殿下能理解包容这样的痛苦,才对殿下死心塌地?”
何心微微一笑,“并非如此。我最爱的是她虽如孩子般脆弱心软,却始终努力为咱们遮风挡雨的模样。”
他看向天空中的一轮弯月,道:“柳儿,大错已铸,既是未亡人,便好好活下去罢。”在他浅淡的笑容下,文拂柳垂下眼眸,万分苦涩且心绪复杂地点点头。
两个男人沐浴完,靠着床头谈了一会天,刚准备睡下,胡娑和陈谨慧就抱着枕头来了。陈谨慧大方地道:“胡哥哥说这里又黑又陌生,想大家一起睡,所以我们就过来找您了。只是没想到文哥哥也在这里。”
闻言,何心有些忍俊不禁。他倒也并不介意几个人一起睡,毕竟凭他的年纪,早该父爱泛滥且生了好几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了。
安抚几个少年睡下后,他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按理说,今日遇到的是叁十多年来也没几件事可比拟的大变,他理应十分疲惫了。可是只要一合眼,他就忍不住去想象她现在的感受、样子、状态。
无法,只好轻手轻脚地披上斗篷,走出屋子。皎洁的月光一如既往。
赵六说,贞哥为了保护殿下,也死在刺客的刀下了。
他坐在冰冷的石墩子上,用臂弯虚虚地圈成一个圈,轻轻地摇晃着,就好像怀里有一个婴儿那样。抬眸看向旁边,那在十几年前,总是静静地看着他把太女抱在怀里哄的男子,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
就像那时候一样,他缓缓地哼唱起来: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呀,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我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
透过门缝悄悄地看着他的文拂柳,也随着那温柔悲戚的低哼流下眼泪。
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脚都因为没穿够衣裳冰冷起来,嗓音也哽咽了,才止住声音。男人的身躯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将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泣。滚烫的眼泪从指缝中滴在石砖上,转瞬变得冰冷。
早早被卖进宫,父母手足不知在何处,没有孩子,伙伴死去,乃至妻主都生死不明,这样的苦情,除了门后的少年无意间窥见,谁又会留心到呢?
“好!太好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通报的小兵走了,燕立业一拍桌子,笑逐颜开地对着高正明道:“不管我们能不能找到太女,太女能不能活下去,这几个月都是我们的天下了!殿下,我们务必要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赶回京城请废太女!”
一连数日征战,高正明英朗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不过这毕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便也笑道:“你也太心直口快了。按情报来看,纳钦(虚构人名,指鞑靼部首领)多半放下了祖上的矛盾,要和满都拉图(虚构人名,指瓦剌部首领)勾结。如果她们真这么干,我们虽不会输,但速胜是不可能的。”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朝中乱了套,这军饷要批下来,光是在朝廷里就得费不少时日。”
见她神情疲惫,似乎不想多言,燕立业试探道:“殿下,您可是顾忌姊妹之情,对宫变一事忧虑?”
高正明叹了口气,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必我在史书上名声会遗臭万年。不过对此我尚且有心理准备,倒也没什么。我真正担心的是母皇那边。”
“丽君定会为您筹备好一切的。”燕立业也心知肚明,丽君多半会尽快让皇帝凤驭上宾。
“不,还有一环,”高正明摇摇头,“宫变之事进行得太过顺利了,我心里总是十分不安,担心遗诏会有变故。现在在御前的只剩下父后和白忠保,后者虽行事规矩,但心眼一点也不少。”
燕立业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不若我们将他拉拢过来。依臣愚见,他对太女尚算忠心,但眼下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跟着她苦苦支撑毫无益处。阉人目光短浅,您可以先以金银诱之,再许诺您登基后仍保留他的掌印之位,动摇后再以京城兵马威之。事成,即便您不想重用阉党,只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高正明思索一阵,缓缓点头。她正要再说下去,传信的士兵却在营帐外跪下道:“报!殿下,鞑靼有来使要见您。”
她眯起眼眸,往主座上一坐,道:“让她进来。”